
三月天就像得了痨病,咳一阵就冷一阵。我把胳肢窝里的旧油伞往上颠了颠,伞把硌得肋骨生疼。我站在机械厂大门的水泥柱后面,柱子上的红漆剥了几块,露出里头的青灰色,麻麻赖赖的,跟长满了疤一样。我踮起脚找爸,他那件蓝工装被洗得发白,手肘上有两块磨出来的黑斑。“这都几个月不发工资了,厂子不是要倒了吧。”“听上面合计是要改制,不知道会怎么样。”“呵,还改制,曹大奎他狗日的是要把咱们工人的厂子变成他的厂子!到时候还要降本增效,估摸着要下岗一半人!”“曹大奎我日你姥姥!”我把铁门柱上的漆皮抠下一块。那声“下岗”两个字像颗小石子,骨碌碌滚进我耳朵眼里。我看见二蛋爹的嘴巴开合着大声嚷嚷,二蛋爹的嘴角还有两道口罩箍的印子。忽然肩膀一轻,书包带子被人拎了起来。爸的手套糙得像砂纸,蹭过我脖子。“杵这儿喝西北风?”油布工具包的窸窣声贴上来。爷爷的步子跟在爸后面,手里那包油布裹得严实,凸出来的形状像半截撬棍。我看着那包工具,突然想起去年夏天爷爷在灯下蘸着豆油一遍遍抹量具,油星子溅到报纸上,把上面的字迹都给润开了。
会儿,累得我直起腰歇气。 往河面看了一眼,水边上漂着点什么东西,黑乎乎一团,贴着水面一荡一荡,像是谁扔的破衣裳。 我又看了一眼,心里犯嘀咕。 破衣裳不这么动。 风不大,那团东西却一下一下地晃,晃得很有劲。 我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水边,一股臭味先顶上来。 不是河滩那种腥,是另一种臭,腥里带甜,热天里最经不住的味道。 二蛋。我眯起眼,往水面上看,你看那是什么。 二蛋直起腰,顺着我看过去,看了半天,说:破衣裳呗。 不像。我说。 他又看,这一回他看的时间长,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,嘴张着半天合不上。 那股味又冲又上头,熏得人恶心。 我明白过来,是从水里边这东西身上来的,可不是臭鱼烂虾的味。 那不是破衣裳,是头发,泡得胀开了的头发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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